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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转身就是一辈子

我印象中的冯安特是个土里土气的形象。从小县城里考进大学的冯安特,似乎有着天然的胆怯和惶恐,他平素不喜交际,独来独往,埋头用功,但成绩优秀,一路领先,还能吹得一手悦耳的笛子。周末的傍晚,当大多数同学结伴去校外逛街或看电影,冯安特总是在教学大楼后面的草坪上吹着忧伤而美丽的曲子。

我也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,独自散步时有时会不远不近地伫立,静静地欣赏一会冯安特吹奏,看着他专注的神情,听着风中清锐的笛音,我有种喧嚣的内心被净化的舒服。只是没想到,冯安特居然暗暗喜欢上了我。更令我没想到的是,这个貌似怯弱的男生,在爱情的表白上却是那么的直白和勇敢。

大三的一天,冯安特突然等在我常散步的路口,说有要事相告。我有些莫名地看着冯安特,不由自主地随他往草坪深处走去。寒冬的校园,天空飘着忽拉拉的雪花,树和草已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,漫天飞雪中的我站在一株银妆素裹的雪松下,止住了脚步。冯安特稍稍犹豫,直视着我的眼睛,说,孟蓓,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好吗?我开始以为他有什么事要帮忙,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向自己求爱。一时没有反应过来,似乎不相信似的盯着看了冯安特好一会,直到冯安特不好意思地脸上起了红晕,但他没有退缩,接着说下去,孟蓓,我暗暗倾慕你很久了,我认定你是我所爱的人,我甘愿将此生化为落在你发梢的白雪,为你消融,为你牺牲一切,给我机会吧。看着冯安特紧张的神情,听着他勇敢、笨拙地说着诗一般的情话,不知为何,我突然止不住大笑起来,笑声飘出很远,以至不远处几位散步的同学停住往他们这边看。在我的笑声中,冯安特愕然了,眼睛突然湿润,转身跑开。

那次雪地求爱后,冯安特并没有放弃他的追求,他的方式笨拙而实在。听说我感冒了,他跑到市场买来生姜和红糖,用电水杯烧出生姜红糖水,一趟一趟地往我寝室送,直到我痊愈。在一次学校组织的运动会上,短跑中的我突然摔倒,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,冯安特已经冲上跑道,背起我就往医务室跑,其实我只是膝盖擦破了点皮而已。这些都让我感动和温暖,只是却无法令我爱上他。

毕业前夕,同室好友邹慧问我,你和冯安特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大大咧咧地说,普通朋友而己,我又没答应他什么。邹慧说,我看冯安特人不错的,对你也是真心。我有些羞恼地说,你看他土里土气的,跟他谈恋爱不让人笑话我。邹慧叹口气,既然这样,你该跟人家说清楚的。我摇着邹慧的手说,拜托,你帮我跟他说吧,就说,我对他一点感觉没有。那时的我自恃冰雪聪明,恨不能一身轻松,独闯世界,对这种幼稚的校园恋情简直不屑一顾。甚至毕业离校时,我也刻意避开冯安特,独自远去。

走上社会的我,因为美丽和才能,赢得了许多男士的青睐,我也尝试着交往了几个人,最后却都无疾而终。并不是我过分挑剔,只是那些充满市侩味的爱情,再也无法跟雪中的那次求爱相比。我甚至慢慢开始怀念那些单纯而美好的时刻了,以至于难以接受身边的求爱者。转眼六年过去了,如今,我觉得自己象一片漂泊的浮云,四处流浪,已经疲倦,渴望着休憩的港湾,每每这时,我就会想起冯安特。

今年春节过后,我应邀去省城参加一个业内研讨会。从邀请参加会议人员名单上,我意外地看到了冯安特的名字,后面冠以某公司总经理的头衔。瞬间,我的脑海里涌现出那场纷飞的大雪,那是多么纷扬洁白的雪呀,只是年轻的我没有给冯安特机会。那发生在青春岁月里的一切,现在想起来都是那么美好,那么令人怦然心动。我慢慢悟出,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情感,有的就像那美丽的昙花,即便是暂短的一现,却能够使彼此心动斐然,有的却如甜美的甘醇,要通过时间发酵,才渐渐变得香溢弥漫,难以忘怀,而我对冯安特的感觉正是后一种。

邹慧也来开会了,她告诉我,她问过会务组,冯安特这次请假没有来参加会。我“哦”了一声,眼神有些散淡。邹慧接着说,听说冯安特可是今非昔比,不光是国内一家知名企业驻省城分公司的总经理,而且潇洒大度得很。对了,他好象也没有结婚呢,这么些年,也许他还是不能忘了你。这是我找会务组要来的他公司的电话号码。说完,邹慧塞给我一张写有号码的纸条。我轻轻地推了一下,但禁不住邹慧一脸的坏笑,还是接下了,脸上不由发红。

原以为自己和冯安特的感情只是一场没有真正开始就夭折的故事,或许早已在校园那最后一场雪中随风飘散。没想到生命中曾经并不在意的一切,现在居然连细节都是那么清晰。经历了岁月的洗礼,我才体会出那份感情的纯真和可贵。只是现在自己能把握住的,却只有手上这张写有电话号码的薄薄纸片。

会议结束后,我打的到了冯安特的公司门前。我没有急着进去,而是坐在车里照着纸条上的号码一个一个摁下去,电话很快接通了,我问,冯安特在吗?一个糯软而职业的女声传来,冯总刚结婚,和妻子去九寨沟度蜜月去了,请问找他有事吗,等他回来我会转告。我无语,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。的士司机问,女士,是下还是走?我说,送我回火车站吧。

车窗外熙熙攘攘,我把那张小小的纸片扔出窗外,很快如雪花一样飘向了空中。我想,原来,有些事错过就到了永远,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。只是为什么人总是在得到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呢,要不,生命中那片雪花早已在自己的发梢融化为汹涌的爱潮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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